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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
章詒和

  章伯鈞的女兒。1942年生於重慶,中國戲曲學院畢業,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資料來源:《往事並不如煙》封面裡的【作者簡介】

  「我沒有別的本領,就只會說故事。」初冬的北京,章詒和在住家附近的星巴克接受我的採訪。我到現在都還記得,她擁有一雙比七十歲外表年輕很多的眼睛,眼神清亮銳利,彷彿能一眼把人看穿。有著冷酷的線條,像冬日裡老胡同四合院灰白的牆壁。她不大笑,用詞簡潔犀利;藏在眼鏡底下的眼神銳利如刀,注視我的時候,我感到微微的寒意。

  行前我打電話給章詒和,探詢是否可在她家中見面聊。多年累積的經驗,受訪者的家往往提供更多的線索與暗示,走進他們的家就像走進他們的内心。但章詒和冷冷回答:「我的家只有律師能進去。」還強調不接受拍照。

  「我這輩子,經歷了天堂、地獄、人間三部曲。」坐在咖啡館裡,章詒和簡潔地總結人生的三個階段。

  章詒和的父親章伯鈞,是中國民主同盟的創辦人,它是在國民黨與共產黨之間所謂的「第三勢力」。民盟一度被共產黨重用,章伯鈞歷任交通部長等重職。章詒和隨父親搬進北京一處擁有九十三間房的大四合院,開始她天堂般的快樂童年。而《往事並不如煙》裡的眾多人物,也在這裡登場。

資料來源:陳宛茜《我們不在咖啡館》書中一篇〈說故事的人〉、圖片來源:博客來網站

 

請閱讀下列文章,並回答問題

  從一九六六年的八月開始,我(章詒和)家就經歷著日夜分的抄家和洗劫。整座四合院被紅衛兵、造反派佔領,全家人被驅趕到緊挨大門的傳達室和警衛室。一九六七年春季的一個深夜,父母和我已經睡下。突然,暴烈的叫罵聲、撞擊聲把我們驚醒。當父母和我從木板床上剛翻身坐起,一群紅衛兵已用腳踹開了門。打頭的一個,只有十六、七歲的年紀,如果不鬧革命的話,該在中學讀書。他在問完「誰是章伯鈞?」這樣一句話以後,就命令大家動手抄家。我家經過無數次的抄家,只剩下板床、木凳、棉被之類。所以,這次洗劫對他們來說,收穫實在太小太小。

  「文革」時期,因為父親的請求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住在康家。這使我對康同璧(康有為次女)母女,有了較為深入的往來和瞭解。與康同璧母女幾年的交往,使我認識到貴族紳士和物質金錢的雙重關係。一方面,他們身居於上層社會,必須手中有錢,以維持高貴的生活;另一方面,但凡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,又都看不起錢,並不把物質的東西看得很重。所以,在他們心中,那些商人、老闖、經紀人,決非gentleman。

  儲安平那本很有名的《英國采風錄》,整整一章的篇幅都在描繪、剖析貴族和貴族社會。他這樣寫道:「英國教育的最大目的,是使每一個人都成為君子紳士(gentleman)。一個英國父親,當他的兒子還沒有成一個man時,即已希望他成為一個gentleman。英人以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。正直,不偏私(disinterested),不畏難(capable of exposing himself),甚至能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。他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,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。」如果說,康氏母女讓我懂得什是貴族的話,那儲安平的這段話,便教會我如何判別真假貴族。

  羅儀鳳(康同璧女兒)拍著我的肩膀說:「你不是說我家的豆腐乳好吃嗎?」說罷,她進了裏屋。不大工夫,雙手舉著很漂亮的六個外國巧克力鐵盒,走了出來。見我吃驚的樣子,羅儀鳳笑了。放下鐵盒,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籤遞給我。我接過來看,又是一驚。原來那上面排列著各種各樣、形形色色的豆腐乳名稱。什麼王致和豆腐乳、廣東腐乳、紹興腐乳、玫瑰腐孔、蝦子腐乳……羅儀鳳像交代要事那樣告訴我:每種豆腐乳買二十塊,一種豆腐乳放進一個鐵盒,千萬別搞混了。買的時候一定要向售貨員多要些腐乳汁。她解釋道:「用豆腐乳的湯汁抹饅頭,最好。這也就是我非要用巧克力盒子裝它們的道理。」她又說:「我告訴你,豆腐乳買好後回家的一趟路,才是最累的。因為六個鐵盒子一定要平端著走,否則,所有湯汁都要流出來。為了減輕累的感覺,你一路上可以想點快樂的事情。端鐵盒走路一定要挺胸,如果躬腰駝背地走路,你會越走越累。」說罷,她捧起裝著鐵盒的布袋,昂首挺胸地沿著餐桌走了一圈。那神態、那姿勢,那表情,活像是手托銀盤穿梭於巴黎酒店茶館的女侍,神采飛揚。

  「羅姨!」我叫了她一聲,笑著撲到她的懷裏。

  我順利買到了豆腐乳,並讓和氣可親的老售貨員在裏面澆上許多湯汁。在歸途,我不但想著快樂的事情,且始終精神抖擻,器宇軒昂。冬天的太陽,也同樣的溫暖。這時的我,一下子全懂了——雖「坐銷歲月於幽憂困菀之下」而生趣未失,盡其可能地保留審美的人生態度和精緻的生活藝術。

  難怪康家的簡單早餐,那麼好吃!

 

短文寫作

1.章詒和說:「康氏母女讓我懂得什是貴族的話,那儲安平的這段話,便教會我如何判別真假貴族。」你認為康氏母女在文中的行事,哪些符合儲安平所說的貴族特質?並請說明原因。 (100-160字)

 

2.章詒和描述某天晚上:「羅儀鳳爆發出無比的激憤,她下顎骨發顫,眼睛像火一樣地紅了起來,她用一種類似詛咒的口氣,說:『我是一個軟弱的人,也是個無能的人。我無夫無子,這輩子只剩下一點兒愛好。我喜歡鞋,現在鞋都扔掉了。我愛花兒,可那些盛開的玫瑰是我在六六年八月被抄家的當天夜裏,流著眼淚親手用開水澆死的。現在,花兒沒有了。我愛香水,香水沒有了。我愛音樂,音樂沒有了。我愛英文詩,詩也沒有了。我從來沒有、也不想妨礙共產黨,可共產黨為什麼要如此侵害我?這場文化大革命對我家來說,是釜底抽薪;對我個人而言,是經脈盡斷哪!』羅儀鳳仰望夜空,力圖抑制住心底的悲與痛。但我還是見到了她的淚水。燈下,她的淚水像玻璃一樣剔透。

  章詒和又說:「任何分寸的『順適』,都要毀損或抑制天性。想到這裡,我暗自發誓:這輩子決定保衛自己的天性,絕不『順適』。而後來的情況竟是—我為了這樣的決定付出了近乎一生的代價。

  我們何其有幸,不用像康同璧、羅儀鳳或章伯鈞、章詒和一樣,遇上那個慘絕人寰的大災難。但如果現實生活真的太難,你認為你會選擇「毀損或抑制天性的『順適』」來過日子?還是「付出近乎一生的代價也決不『順適』」的忠於自己?

請以「我的人生可以順適」或「我的人生絕不順適」為題目,寫一篇文章,文長不限。

 

教學文章由大理高中 許碧惠老師提供

老師評語

  《往事並不如煙》是目前為止,刻畫中國上層知識分子如何面對中共政治浪潮,最細緻而生動的一本人物剪影。章詒和筆下的中國上層知識分子,不單單只是專制政權底下無助的政治受害者;他們有理想熱情和天真執著的一面,也有阿附政治權力和追求生活情趣的一面,還有驕傲自滿、虛榮自私、殘忍嫉妒和勢利糊塗的其他面。無論是熱心政治還是淡泊名利,他們是毛澤東「把上層政治活動分子包了下來」的政策下的籠中鳥,僅在殘酷無情的政治狂飆席捲而來時,尚能像最後的貴族一樣,多少體現和保持一些人格完整和個人尊嚴而已。(以上出自 中央研究院院士、近史所所長 陳永發所述)

  沒錯!《往事並不如煙》是一本政治的書,它寫文革,更寫當時名人雅士不為人知的那一面,他們的被打壓、他們的困阨、難堪、自處方式,這些事情可能連生活在當代的人都不清楚。幸好,章詒和有機會以晚輩的眼光來描繪父母的這些友人,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曾經真真實實地和這些人物對話、相處過,呈現第一手的珍貴資料。章詒和曾說「歷史變得模糊不清,而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改寫。而這樣的『記憶』就像手握沙子一樣,很快從指縫裏流掉。」因此,她要寫,她一直是個說故事的人。

  第一次閱讀章詒和的作品《伶人往事》就上癮了,雖然對於她所描述的那個空間、那段時代、那些人物是陌生的,卻仍著迷於她的真本事:竟然能讓輕淺的白話文具備文言文的典雅及濃度,重現中文文字的藝術魅力及表情達意的極致。整本書光是欣賞這些寫景、寫情、寫事、寫人入木三分的筆觸就令人讚不絕口:宅院的佈置、字畫的收藏、杯盤美饌、茶點飲品、衣著鞋飾等,每個細節都有學問,都有文化光彩、也都讓人不禁深深喟嘆著貴冑最後的奢華。而適時引用古典詩詞所帶來的優美雋永、悲嘆傷懷,更叫人低迴不已……。而這樣高境界的文字表達,章詒和竟說她是用土法煉鋼的方式開筆寫成的。以書中的史良為例,章詒和說她是在本子上一條條記下腦中關於史良的所有細節,再重新組織這些細節。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寫、編排情節,同時大量閱讀文學小說、散文。她自己說:「一個細節可以重寫幾十次」。原來,任何的精采都需要這麼精心的打磨才能完成!真正印證著「台上一分鐘,台下十年功」。

  《往事並不如煙》書中有六篇六組人馬,最想推薦其中〈最後的貴族〉康同璧、羅儀鳳母女的故事,在她們身上我們可以認識到:貴族並不完全等於物質與金錢的關係,真正的貴族是正直、不畏難、熱愛生活、追求品質的人,即使自己很艱難,也樂於助人,願意將自己有的分享給別人。儘管不是置身上流社會的我們,看了這一個篇章之後,似乎也忍不住想追求「精神上的貴族」。至於追求「精神上的貴族」,正是國文老師上課的核心重點、也是其他課堂上比較難觸及的主題。

  國文老師常有機會講述課本典範人物的故事:司馬遷、韓愈、范仲淹、歐陽修、蘇東坡……不勝枚舉。但講著講著的同時,總覺得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時代距離,很自然地容易美化他們的好,然後他們就高高在上、具備了隱隱約約的神性。然而,從《往事並不如煙》走出來的史良、儲安平、張伯駒夫婦、康同璧母女、聶紺弩、羅隆基的這一群人,都是有血有淚、有溫度、有善惡的知識分子,給人一種活人真性情的熟悉感,就在我們身邊。當然,也因為章詒和以「超越人性絕對的善與絕對的惡」來書寫他們,所呈現的效果。他們和課本裡的典範人物有某些人格特質、處事態度是疊合在一起的,看著看著總覺得有一股什麼血脈在洶湧滾動著,有一些什麼人性在堅忍抵抗著另一些什麼,雖然,到最後的灰飛煙滅令人唏噓。但是藉著此書,司馬遷、韓愈、范仲淹、歐陽修、蘇東坡這些無法被歷史淘洗掉的人物……似乎在我們心中,真真實實、漂漂亮亮地又活了一次。

  章詒和透過記憶,回溯身邊人物面對命運的動盪,寫出人所能擁有的高貴情操與對生活態度的堅持,讓我們讀來真切動容,其中的主因,首先是來自她善用直接單純的小孩子眼光來陳述當下,也因為是面對小孩子,書中主角自然容易展現本真的親和力。不同於溫潤的琦君所寫的〈髻〉的小春、也不同於冷峻的魯迅所寫的〈孔乙己〉的小伙計,章詒和是直爽麻利又睿智的「小愚」。其次是隨著時光的流逝、故事情節的推進、人事景物的消長,「小愚」從小孩子逐漸長大、逐漸懂事、逐漸了悟,她帶著讀者一起長大、一同思考反省,有同理心、有批判力、有質疑、也有不捨,字裡行間一片真心誠意。最後,則是來自章詒和本身的「酷」,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股霸氣,女漢子愈客觀愈理性愈冷靜,她所帶來的震撼力就愈強大。其實,若我們對照著來比較「羅儀鳳和章詒和」,會意外發現章詒和受到「羅姨」的影響很大,可以說很多時候章詒和是帶著羅姨鳳的價值觀在生活著:「一個人就是可以很任性」。但羅姨是「溫柔的酷」,而小愚是「剛硬的酷」。

  章伯鈞曾在章詒和報考大學填志願時說:「這個世界只有科學家和藝術家是乾淨的。」所以她進了中國戲曲研究院。由此我們難免猜測:這些書中主角又將如何影響並形塑章詒和未來的模樣?在困頓裡仍要挺直腰桿,做自己所相信的事,說自己所認同的話,維持生命裡最基本的尊嚴。因此,又引發我們想閱讀章詒和另外更多作品的熱切。但是別急,讓我們先慢慢咀嚼這本《往事並不如煙》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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