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望青春裡的黑歷史：讀李佳穎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

「任何熬過童年的人，都有足夠支撐他後半輩子的人生素材。」——歐康納

　　你是否曾和老朋友談起同一件往事，卻發現彼此的記憶完全不同？你一直記得的委屈，對方只當成玩笑；你以為改變自己一生的那句話，說話的人卻早已忘記。究竟誰記得的才是真的？當我們把往事寫進文章、拍成短影音，或封存在手機相簿裡，我們是在保存青春，還是用今天的眼光重新改寫昨天？

　　李佳穎的長篇小說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，正是從這個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問題出發。它不是一本加上濾鏡的青春紀念冊，它比較像一場回望成長現場的追查：追查那些傷口如何形成，也追查今天的自己，究竟由哪些記憶拼湊而成，於是我們明白那些想刪除的黑歷史，也是青春的一部分

　　小說主角阿丹是一名遭遇創作瓶頸的作家。為了繼續寫作，她決定回頭整理自己的童年與少年時期，那些封存多年，裝滿孤單、尷尬、誤解，以及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　　小學四年級時，她因為「太愛跟男生玩」和「太驕傲」，被「兒童會」排擠。一次家庭晚餐中「說謊話」的遊戲，意外揭開父母即將離婚的消息。十三歲進入女生宿舍後，開啟充滿祕密、試探與同儕目光的青春世界。某些當時看似平常的人與話語，後來竟深深影響她理解自己與他人的方式。

　　這些記憶並不美好，卻真實地參與了她的成長。李佳穎以敏銳而帶有黑色幽默的文字，把青春從濾鏡中拉出來。所謂長大，不只是告別童年，更是回頭理解那個曾經笨拙、受傷，又渴望被理解的自己。那些恨不得刪除的黑歷史，並非青春的廢料，而是認識自己的重要線索。

　　書中最有趣的是，為了確認回憶，阿丹重新尋找昔日同學，一一和他們「核對記憶」。然而，每個人的說法都不相同。她念念不忘的傷害，別人可能毫無印象；她心中無比重要的人，在另一個人的故事裡，或許只是匆匆經過的配角。

　　原來，記憶不是可以隨時重播的監視器畫面，而是像一段經過剪輯的影片。我們會保留對自己重要的片段，忽略未曾注意的細節，也會用現在的心情重新解釋過去。同一件事可以同時存在不同版本，而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記得的版本。

　　這也像我們每天使用的社群媒體。發照片時，我們選擇最好看的一張；分享生活時，我們決定哪些可以公開、哪些必須隱藏。久而久之，那些經過選擇的影像，會不會反過來取代真正的生活？我們是在保存青春，還是在替青春套上精心挑選的濾鏡？

　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絕不是在爭辯「我的記憶正確嗎」，而是用「一旦有了不朽的念頭，大家都得進烤箱」揭示寫作的矛盾：當我們企圖把生命保存為永恆的故事，自己與被寫進故事的人，都必須「進烤箱」承受被選擇、被解釋與被定型的代價。

　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也讓我們思考另一個更困難的問題：我們有沒有權利把別人寫進自己的故事？畢竟，回憶從來不只屬於一個人。寫童年，必然寫到父母；寫校園，難免寫到同學與老師；寫一段傷害，也可能使另一個人永遠以「傷害者」的身分留在文字裡。可是，如果對方記得的版本不同呢？如果我們只記得自己的委屈，卻忘了當時也曾傷害別人呢？書寫自己的生命，是否同時取得了替別人下定義的權力？

　　李佳穎沒有把這些問題變成沉重的說教。相反地，她以辛辣、活潑且幽默的語言，寫出成長中那些既可笑又疼痛、既荒謬又真實的時刻。我們可能先被故事吸引，隨後才突然意識到：自己也正跟著敘述者選擇相信某一個版本。

　　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雖然以回憶錄為外衣，卻不只是一部成長故事；它不斷模糊小說與回憶錄的界線，使我們明白：小說未必全是虛假，回憶錄也不等於毫無加工的事實。真正重要的，或許不是作者能否像攝影機一樣重現過去，而是他是否願意誠實面對記憶的限制，不把自己的觀點說成唯一真相。

　　也許，我們永遠無法完整保存一個時刻。但是，正因為時間會流逝、記憶會改變，人們才一次又一次拿起筆，嘗試為那些即將消失的人與事留下痕跡。

　　青春不一定是一場回過頭來的追殺，也可以是一場回望與追尋——追尋事情曾有的模樣，追尋別人眼中的自己，也追尋那個一路跌跌撞撞、終於走到今天的你。

　　如果你也曾懷疑記憶、困惑於成長，或想知道如何把自己的生活寫成動人的故事，那麼，《進烤箱的好日子》值得你立即翻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