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天，四套嶄新的白袍發了下來，一群大四的小鬼頭興奮地將那些飄著紙漿味、硬邦邦筆挺挺的白袍珍而重之放進背包。之後要用到它們的日子裡，總會看到稚氣未脫的男孩們特意穿了襯衫打領帶，外面罩上摺痕猶在的新白袍，怯生生在醫院走廊上東張西望。

　　那時候許多見習的科目都是由該科總醫師帶我們上課。總醫師學長坐在長長會議桌的另一端，在電腦放出來的投影片前，對著我們這些菜鳥講解該科各種檢查與常見疾病。投影機冷色的燈光下，學長裡面穿著藍色的值班工作服，外面披著的白袍，衣襬上有一斑一斑黃色咖啡色的各種汙漬(看起來像碘酒)，袖子高高捲起至手肘，這讓黑暗裡賣力揮著手示範理學檢查的學長更顯憔悴；彷彿阿嫂或工友之類的，在累了一天的工作之後，站在菜販前比手畫腳地殺價。

　　兩年多之後，我自己也進入了醫療業務的核心，穿上了藍色值班服變成實習醫師。這個晚上的急診室相當忙碌，外面志工又推進一床吞安眠藥自殺的婦人。那中年婦人相當頑強，即使神智模糊，對於放到鼻孔邊洗胃用的鼻胃管還是極力抗拒，全身不斷扭動；好不容易靠著家屬壓制手腳放入鼻胃管，洗胃時，活性碳卻又不小心在管子內壓力太大爆開，墨汁般噴得滿身滿臉。還沒來得及清洗，護理師又拿了另一床的導尿包給我；這是一個中風的伯伯，將紙尿布打開時卻發現裡頭已經一團糞尿模糊。

　　這個時候，我突然覺得身上寬大的白袍很是累贅；那件領口與袖口已經髒兮兮積滿黃色汙垢的白色布料，背後是多麽龐大而沉重的隱喻。光鮮亮麗的白袍只存在於剛拿到手的那一刻:那些沾在其上的汗漬，像是病人們揮之不去的病痛和苦難，一部分吸收為知識，其餘糟粕則沉澱為白袍上洗也洗不掉的汙漬。白袍的宿命從穿上它的第一天起就開始變舊、變髒，那些汙垢註定緊緊依附著我們，隨著我們變成總醫師、主治醫師，一直到終於要脫下白袍的那一天為止。

節選自阿布《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．白袍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