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我去學校游泳池，標準五十米水道，泳客眾多，加上校外各式樣游泳班租賃包場，開放區域有限。大伙不得不按先後次第，在狹長水道裡魚貫而游。

　　即便水道已經相當擁擠了，偏偏有個阿姨力排眾議、雖千萬人吾往矣，背對著其他泳客，慢悠悠游著她的仰式。整條水道的動線就這麼被她卡死了。眾人進退不能，周旋不得，只得跟著她的速度慢慢在池裡走路。一身橫練的職業級選手；全身蛙鞋蛙手裝備的專業泳客，這下還不得全跟在仰式阿姨身後，整個水道、整個世界就這麼遵循著仰式阿姨的速度。晃晃悠悠。

　　似乎有泳客去找救生員反映過了，但一來泳池無規定不能游仰式；二來阿姨也沒有違反任何水道規定──右去左回，中途不逗留。頂多就是自私了一點，明明游得慢，卻還是堅持自己的節奏與步調，讓別人等著她。

　　村上春樹《迴轉木馬的終端》有個游泳池隱喻，說如果人生平均七十年壽命，那麼三十五歲恰巧是在泳池邊轉身的年紀。我倒覺得這個比喻尚有另一層質地──哀樂中年，生命都走完一半了，前半生努力、服從、認真、討好，但既不同於那些王道漫畫的熱血終局，接下來又何必如此循規蹈矩呢？

　　整個下午，相較於其他條快速水道，只見我們水道的仰式阿姨，往後伸出如懶腰的臂膀，緩緩地揮動，接著腳再隨意划兩下水。慢活乎逡巡而來，逍遙哉擺盪而去。前不見前者，後不見被擋著的其他泳客，念天地之悠悠，獨仰式之無敵。

　　這畫面很違和地，讓我想到一些古代士大夫雖覆一簣、執拗無悔的經典詩文。譬如顧炎武那篇已經被高中課綱刪了的〈廉恥〉最後幾句：「彼眾昏之日，固未嘗無獨醒之人」；或陶淵明〈飲酒詩〉：「一士長獨醉，一夫終年醒。醒醉還相笑，發言各不領。」一個總是喝醉的人，一個終年清醒的人，兩個誰才算真正的清醒呢？

　　有沒有可能他們都是仰式阿姨？與整條國道的車流逆向，卻還渾然無覺、一往情深？

　　夏日午後的游泳池，湛藍色的波光瀲灩，乳白色的氣泡翻攪，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氯氣的刺鼻氣味。你是循規蹈矩的泳客嗎？或從幾歲開始成了仰式阿姨？照自己的速度、姿勢、節奏，背對著眾人，不去看游在前頭的先行眾，也不用管被擋在後面的遲到者。如果不曾如此，既然來到泳道的下半場，不妨試一次看看？（祁立峰／仰式阿姨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