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書房/台味新推理
【聯合報╱鴻鴻】 2011.09.03
推薦書:紀蔚然《私家偵探》(印刻)
看到宣傳詞說這是「一部讓推理狂束手就擒的新類型小說」,我不禁尋思起現代中文小說有哪些推理名篇。心目中第一個浮現的是古龍,他筆下的楚留香、陸小鳳都是擅長解謎的俠客;第二個則是倪匡,楚留香辦案可以辦武林中人,衛斯理居然可以辦到外星人,實在令人傻眼。無論武俠推理、奇幻推理,都可算是跨類型的新推理。紀蔚然的《私家偵探》的確也跨出了新類型,但他跨的卻是自傳-推理。
這本書的自傳性一望即知。紀蔚然在宣稱停筆不寫劇本的期間,燉出了這部小說,第一人稱主角,便是個從劇作家轉行的偵探,書中所涉劇場百態,幾乎都可以對號入座。主角處處冷嘲熱諷,充滿「冷伯」散文的招牌語調,也是全書魅力所在。他可以從台灣人的民族性與社會性,縱論為何台灣出不了連續殺人犯。你說他後設,事實上這論證正等著被他自己打破。
就推理情節而言,本書絕對超出職業水準。從曲折的小案件串連到離奇的大案件,從罪犯來無影去無蹤,到發現他早已現身在讀者眼前,作者發揮細密的伏筆功力,線也收得十分漂亮。環節設計沿襲雙重古典──其一是推理的古典,從希區考克《捉賊記》以降的「無辜者受難」原型:主角必須親自逮到真兇,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名;其二是戲劇的古典,從《伊底帕斯王》以降的「破甕」原型:法官查到最後發現,凶手竟是自己。《私家偵探》的偵探雖然不是凶手,但凶殺卻是凶手為了拯救偵探而引起。紀蔚然串連這兩種類型,加上佛理論辯,果然出人意表。
主角雖好發議論,故事的隱喻層面卻點到為止,留給觀眾遐思。凶手假扮偵探行兇,最後兩人以同樣裝扮相對,有如偵探面對自己的另一面。一個有偏執狂、一個有恐慌症,人性不變態者幾希?然而,兩名主角雖都是遺世獨立的邊緣人,全書的小人物卻寫得充滿溫情,萍水之戀也蕩漾迷人,這些生活質感,大大調和了敘述者的憤世嫉俗,是閱讀本書的最大救贖。
然而作者的獨到成就,我以為是將當代台灣味帶進了推理類型。安排主角隱身新舊交雜的台北六張犁社區,也是凶案發生地,當地生活百態透過偵探與作家之眼歷歷如繪,一如柯南道爾之藉福爾摩斯刻繪英倫。而警探大量倚賴監視器辦案的現象,也標誌了新時代推理的來臨。這些特點,構成了本書的獨創性。也讓我一口氣讀完之後,很不中用地開始期待續集。